我對音樂的自省

我對音樂的自省

家裡有一張變黃的相片，是四十幾年前教會詩班的相片。白色詩袍中十幾張微笑的臉孔，印象深刻。相片中有大我十幾歲的大姊、二姊及教會的大哥大姊們。其中夾雜著一個理光頭的初中生，十分顯眼但卻非常不協調，那就是我。那時我才十四、五歲。當時的初中生都必須理光頭，看起來很土。看這張相片，使我的音樂時光倒流四十年。

記憶中，父母都稱不上喜愛音樂，更談不上什麼音樂世家。兄弟姊妹因為從小在教會長大，所以耳濡目染有接觸音樂的機會。兩位姊姊及兩位妹妹會彈風琴，已經算是我們這一輩家族中音樂造詣最高的人了。

大學生時期我學過吉他，但是最後無疾而終。後來搬了幾次家，那把昂貴的吉他也不知流落何方了。本質上，音樂離我甚遠! 不，我應該說，我離音樂的表現有一段很長的距離。

然而我一直自認愛好音樂。我買了不少的音樂叢書，而且也確實看了不少有深度、理論性的音樂書籍。到現在家裡的書架上還有相當多這一類的藏書，我深以為傲。

四年的大學課餘生活中，除了家教外，參加了四年多合唱團是我最值得回憶的一環。我曾經沒有間斷的參加台北YMCA聖樂合唱團。每年暑假有全台的巡迴演唱，如海頓的「創造」等。每年聖誕節前夕的韓德爾「彌賽亞」演唱會，是傳統的、慈善的。記得有一個固定練唱的晚上，我帶著重感冒出席，發燒又失聲，我是不應該去，也可以不用去的。但是我仍舊帶著樂譜入座。在兩個小時的「練唱」中，我沒有開口，只是用我的筆跟著樂譜唱，順便做了一些記號，好讓我的錯誤不再重複出現。我的自我要求竟然是如此盡善盡美。在鄭錦榮牧師的指揮下 ，「For Unto Us A Child is Born」是一首那麼優美的詩，在韓德爾的對比複音旋律中，音樂好像波濤起伏，一波跟一波，高潮迭起;也好像高山峯巒，一山接著一山，更無限嶙峋，在嚴謹的巴洛克結構下，表現了精緻的古典華麗和炫耀。雖然往後幾年又聽了不少次的彌賽亞演唱會，伴奏由最初的鋼琴改為管弦樂或交響樂，場地由國際學舍移到國家音樂廳，我總是覺得自己唱的那時候最好。聽音樂錄音帶總不如在音樂廳的現場感好; 聽現場的音樂會又不如自己在台上的臨場感好。其中的道理，只有參與其中才能體會了。

大三大四大概是我聽音樂會最勤，看音樂書最多的時候，五十年代初，台北市衡陽街靠近新公園的地方，有一家「田園古典音樂咖啡廳」，我是那裡的常客。在重慶南路轉角處買一本音樂的書，在田園的沙發上，一個下午就是一本書。當走進田園，在靠左邊的第二個窗口坐下，小弟送來一大杯熱茶(當時並不時興咖啡)的同時，韓德爾的水上組曲就已經在空中迴盪了。咖啡廳的主人知道水上組曲是我的最愛，也是我唯一的點播曲，因此一看到我進門，就用這首曲子來歡迎我。這種默契是嚴肅的，這種氣氛是浪漫的。

音樂的節奏沒有打動我的足踝，所以我鮮少參加舞會;音樂的旋律卻輕易地撥動了我的心弦，所以常常進出音樂會。那時的音樂會通常就在國際學舍舉行。和今日的大型倉庫相比，昨日的國際學舍沒有冷氣，有座位。今日的倉庫有冷氣，卻沒有座位。可見三、四十年前音樂欣賞的品質如何低落、環境如何簡陋。

我真正觸摸到音樂是在我進入研究所之後。地點就在陽明山華岡文化大學音樂系的琴房裡。說「觸摸」，不如就說「被電著」來得更真實!

來到華岡之前，我通常站在門外聽音樂會，頂多也只是在台下看演出。到華岡之後，我堂堂走進琴房聽音樂，甚至就站在鋼琴旁觀賞音樂。在琴房裡，我用了不少時間為她翻琴譜，偶而也談些音樂的話題。還記得她的畢業演奏曲是蕭邦的第三號敘述曲。看著她全心投入的演奏，從手指間釋放出來的感情，我才稍稍體會到什麼叫做蕭邦的熱情、浪漫。我覺得音樂並沒有離我很遠。

我在琴房裡「觸摸」到的是冰冷的鍵盤，可是我已經被琴房裡浪漫的火花給「電著」了!

七星山下的華岡山頭常煙霧迷濛，山間小路細雨霏霏，兩人散步常常都要頂著小傘。有幾次心血來潮，她一句我一句自編自唱，然後相對哈哈大笑。往關渡平原上，淡江的晚霞裡「when the sun says goodnight to the mountains」是我們最常歌詠的小曲。那時候的我，真的很喜歡唱歌，彌賽亞從大一唱到大四，當完了兵，在研究所約兩年中也回去唱; 這是最好的證明。可是，我不知道我喜歡的是音樂還是她呢?

結了婚，我才明確清楚我愛的是她勝過音樂，音樂在我生命中漸漸褪色是很實在的話。「琴瑟和鳴」根據字典的解釋是形容夫妻和好。結婚之後，感情上「和好」是有增無減; 可是生活上並不怎麼「和鳴」。理由很簡單，是因為生計的壓力。我上班、她教書又教琴，很少有機會她彈我唱，或者她唱我和。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進入我耳朵的音樂，水準一落千丈。由可以上塲演奏的秦鳴曲、協奏曲，忽然變成初學者的撤爾尼、拜耳等。這些練習曲都是她教授初學者的曲子，這種曲子聽多了一定會生病的。果然，我只有「耳鳴」，沒有「和鳴」了。

我的「耳鳴」時間又因小女兒上了小學音樂班而變本加厲。所幸，她上了初中、高中的音樂班後住校，我才得以耳根清靜。當她週末回家練琴時，我才恍然發覺她老早就已經飛越那些徹爾尼、拜耳了。我還常常學她媽媽的口吻開玩笑說：「手腕平放，手心抓球。」其實她的琴藝進步有目共睹，那裡需要老爸的多嘴。學校老師更是稱讚她的音樂性是與生俱來的，更是難能可貴。

女兒的學琴階段前後九年，我對音樂的省思幾乎停頓。除了偶而陪太太到國家音樂廳聆賞音樂外，我能參與的音樂際遇，就只是開車送女兒到學校或老師家的時候，和女兒在車上聊聊天，或者陪伴她參加幾次考試及鋼琴比賽時在場外等候和著急的份兒而已。

女兒考上國立藝大音樂系，媽媽有功勞，但是我一定有苦勞。明年她就要大學畢業了。她的畢業演奏會，我們一定會在場分享她的光榮。這是她媽媽的、也是我的夢。

有人說音樂，尤其古典音樂，是一門非常科學的藝術。它需要「感情的內涵」，也需要「理性的格局」。巴洛克式的音符在結構上的茂密拘謹和數理的排列組合，性格上是一致的。正因為古典音樂有科學的必要性，所以很多讀文史科的學生不一定很喜歡。反而讀理工醫科的會「額外」的喜愛。說「額外」的喜愛是因為理工醫課程之外，他們會想玩弄一下小提琴，鋼琴或吉他等樂器。

此外，我認為哲學也是一門很科學的學問。其實，哲學的原意就是點金術，也是物理學或一般科學; 所以物理博士都稱為哲學博士(Ph. D.)。因此，學哲學的人後來專攻音樂，甚至鑽研最音樂的音樂 -- 作曲，就不足為奇了。看一看由古典音樂之父巴哈的複音對位到樂聖貝多芬的主音架構，其對位嚴謹、和音柔和、結構宏偉、形式完整，正是所謂「理性的快樂」的最佳說明。

雖然有人對中國古典音樂讚賞不絕，比喻為對禪的情趣。我承認中國詩可以有畫境，也有樂感。但是中國的音樂不重和聲，只有單音的表述，和西方音樂截然不同。因此中國音樂很難有同級同質，可相比擬的水準。中國音樂有豐富的 「感情的內涵」，卻缺少了很多的「理性的格局」。

我愛音樂，尤其古典音樂，那可能是我心中有理工的性向和科學的性格。所以我接近古典、擁抱古典。其實巴哈，尤其韓德爾都是我的最愛。可是，她不愛巴哈，而愛鋼琴詩人蕭邦的詩意美感;女兒不愛蕭邦，而愛琴聖李斯特之浪漫與高超的技巧。我兒子所喜愛的音樂又是另外一套，不分流派，只要是古典的曲子他都愛。但是他更鍾愛音響 -- 也是一種音樂、硬體的、機器的、原音的再造。因為性格不同，嗜好相異; 因為接觸不同，表現迥異。印証前段所說明的性向，雖然我們全家都愛音樂，但是父子、母女之所好，各不相同。這是可以理解的。

我愛音樂，愛我自己的音樂。寫這一段「我對音樂的自省」，只是表達我的生命中有音樂，如尼采所說，我的生命沒有錯誤．